17、念奴娇_何处锦绣不灰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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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念奴娇

  苏君俨原本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面前黄褐色的陶罐里那只孤零零的红梅,并不参与周围人的高谈阔论。不料山崎泽夫却一直留意着他,主动问道,“苏君如何看待中日道德伦理的区别?”

  翻译刚准备翻译,却见苏君俨已经轻松地用日语接口道,“中日两国确实都重视‘忠’、‘孝’,但却有很明显的区别:忠孝在你们日本人看来是无条件的,而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是有条件的。”

  山崎泽夫眼睛一亮,攀谈之意越发踊跃。而其余人却不免惊讶,苏书记果然深藏不露。

  “这个条件就是‘仁’。”苏君俨的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掠过钱国璋,“具体来说,对中国人来说,统治者如果不仁,大家可以揭竿而起;父母不仁,孩子可以以死拒之,甚至大义灭亲。而这些反抗的行为在你们日本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。”◎

  山崎泽夫点点头,表示同意。

  钱国璋好容易瞅到这么一个空子,急忙插话道,“我觉得日本人有一点行为模式值得我们借鉴,那就是各按本分。日本的经济社会能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和这一点肯定脱不开关系,如果每个人都各自为战,拒绝在一个既定的等级模式下生存,只能是一盘散沙。苏书记,你说对不对?”

  苏君俨微微一笑,“钱市果然高屋建瓴。”

  山崎泽夫并未看出二人之间的暗涌。听到翻译之后,老先生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“其实我们日本人太过习惯享受束缚中的相对自由,拒绝跨越等级的变革也不是什么好事。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语很好,流水不腐,户枢不蠹。太沉溺于自己传统文化中的美,太沉溺于自己经济的发达,在学术虚热、经济虚高的今天,着实需要警醒。”

  这话其实无关痛痒,可是偏偏和钱国璋刚才那一番“高见”相左,如同一个巴掌甩在钱国璋的脸上,钱国璋白胖的脸上便有些讪讪之色。

  苏君俨心中舒畅,似笑非笑地扫一眼钱国璋,又端起茶碗,优雅地小啜一口。

  众人只得揣着明白当糊涂,主动扯起话题,将这一节遮掩过去。

  聊完了天,才惊觉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。

  钱国璋自然坚持要招待山崎泽夫吃晚饭。

  一干人又折回了九重天的三楼的日本料理。

  一顿晚饭吃下来,日本清酒虽然酒精度数并不高,但在座的不少人都有些醉意,言谈之间越发恣意,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醺醺然地说道,“今个儿下午那个女茶师长得真有味道,你们注意到没有,她的脖子,啧啧,白得跟雪团儿似的,如果能摸上一把就好了……”

  听得这话,苏君俨的眼睛不觉眯了起来。他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上敲了敲,又抬眼瞥向钱国璋,“孙副局看来是真喝多了。”

  钱国璋有些恼怒地推了推孙治昌,不料孙治昌却如同一滩烂泥似地直接滑到了桌下。钱国璋脸色越发难看。

  苏君俨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小酒杯,低头凑在杯沿,悠悠地抿一口,并不去看钱国璋。酒精在口腔里绵延开去,清淡中透着一股辛辣之气,就像虞z,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她垂着头煮茶时的姿态,微收的下颔和流畅的颈部线条,优美得不可思议。

  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。”大概也就是这两句诗行能描绘了吧!苏君俨一仰头,剩下的清酒通通入喉。

  快十点的时候,饭局才入了尾声。

  钱国璋亲自送山崎泽夫回宾馆。然而山崎泽夫上车前却坚持要和苏君俨握了握手。苏君俨一脸的温文尔雅,看在钱国璋眼里却是刺眼非常。

  文化局的几个领导搀扶着烂醉的孙治昌站在夜风里,寒冷的北风终于让他们混沌的大脑略略清醒了些,一个个毕恭毕敬地看着苏君俨。

  苏君俨懒懒地扫一眼孙治昌,脸上有不加掩饰的嫌恶,他挥挥手,“你们也都回去吧!别在这风口里站着了。”

  几个人唯唯应了,见苏君俨像停车场走去,才架着孙治昌上了等在一边的公车。

  苏君俨开着沃尔沃出了停车场的时候,虞z也正好出了九重天的金碧辉煌的大门。

  苏君俨想也没想,下意识地就要将车开过去。不想虞z却先一步拦住了一辆人力三轮车,抱着肩膀瑟缩着跳上了车。

  风将三轮车白色的挡风布罩吹得鼓胀胀的,简直像开在夜色里的一朵要爆裂的优昙花。

  苏君俨鬼使神差地发动引擎跟着上了路。然而机动和人力差距实在太大,他的沃尔沃很快将三轮车远远甩落在后面。

  方向盘好像突然有了自己独立的意志,前行,左转,继续直行,右拐,继续向前,沃尔沃终于在那个黑黢黢的巷口前的马路边停了下来。

  苏君俨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幽深的小巷。怎么,怎么会来到了这里?他心头有些迷惘。

  有些事情,如果不能善始善终,还是莫要开头的好。虞z那晚哀婉中带着孤绝的神情还清晰一如昨日。

  心尖忍不住又突突打了个颤。

  苏君俨觉有些焦躁地掏出烟盒,虽然早已开了封,但二十支苏烟依然整齐地码在烟盒里,一根不缺。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摸出雪白的火柴盒,随着细长的火柴棍刺啦一声划拉过磷纸,登时跳跃出一小朵橙色的火焰。苏君俨伸手拢住了那颤抖着的火苗,凑近了点着了烟。

  焦黑的火柴梗被他随手丢出了车窗外。

  昏暗的车里只有一点火光始终在他唇间明灭,悲喜不定。

  他从没有为一件事这样思前想后,煞费苦心。虞z。那个黑森林一样诱人的虞z,不知不觉之间他似乎深入了这片森林的腹地,而且还迷了路。

  烟雾被他缓缓吐出,在车厢内逸散开来。

  素来注重整洁的苏君俨连灰烬掉落在衣服上都没有注意。

  三轮车特有的铃声在夜里突兀地响起。

  苏君俨这才回过神来。

  虞z抓着三轮车边沿的铁扶手下了车。年老的车夫接了钱很快弓着腰顶风沿着原路返回。

  虞z却在风口处站了站,似乎在张望着什么。

  苏君俨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念头,她会看见我吗?

  一个白团慢慢地走向虞z。

  是一只猫。

  虞z很快蹲下身体,拉开挎包,不知道掏出了些什么,放在了地上。

  那只猫喵喵叫了两声,叼起食物就奔入了夜色。

  苏君俨看不清她脸上此时的表情,不过他感觉这一刻的她应该是愉快的吧!

  然而起身的虞z却左右晃了晃身体,然后,居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!

  苏君俨心脏猛烈地一跳,大力碾断了指缝间的香烟,他推开车门,飞快地踩灭了香烟,锁了车,朝虞z的方向奔了过去。

  虞z闭着眼睛,但是睫毛却在不停地颤着。感觉到有人靠近,她痛苦地睁开了眼睛。

  苏君俨连忙扶起她,“虞z,你怎么样?我带你上医院!”他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觉察的焦急。

  虞z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,眼睛又闭了起来,半天才虚弱地挤出一句话来,“没事。我,是美尼尔氏综合症,不去医院。”

  苏君俨从没听说过什么美尼尔氏综合症,他横抱起虞z,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
  虞z再次睁开了眼睛,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全是水光,“求你,送我回家。”又闭上了眼睛。

  从没想过她会用如此软弱的声音央求他,苏君俨心中一软,抱紧了虞z,大步向巷子里走去。

  路灯早已经坏了,铁质的灯帽在风中叮当作响。小巷的路又不平,苏君俨只得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。

  “请你走慢点行吗?我头晕。”虞z的声音细得像即将断裂的丝线。

  苏君俨看她脸色白得像纸,不觉又抱紧了些,“搂住我的脖子,这样会稳些。”

  虞z迟疑了一下,终于还是伸出胳膊,环住了苏君俨的脖子。

  苏君俨借着月光,先看好了每一步,才稳当地迈出去。

  “一直向前走,到唯一亮的那盏灯,”虞z似乎很吃力,断了断才接口道,“向左转第一个门洞,顶楼。”

  苏君俨按照她的指示来到了虞z居住的老式公房。

  没想到她居住在如此糟糕的地方,楼道里连灯都没有。苏君俨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有什么歹人预先潜伏在这里袭击晚归的虞z会有什么后果。

  虞z又出了声,“十二个台阶,你当心。”

  苏君俨见她意识清醒,却一直闭着眼睛,猜测那个什么美尼尔氏综合症怕就是眩晕症。

  “我没事,你抱紧我。我要上楼了。”苏君俨将虞z向上托了托,尽量稳稳地一步步上楼。

  终于到了顶层。

  “钥匙在包最里面的小口袋里。”

  苏君俨让虞z靠在他的胸口,拿起她的包,摸到钥匙开了门。

  按亮了壁灯,苏君俨愣住了。

  这就是虞z住的地方吗?

  客厅很小,正中是一张黄花梨三牙台方桌,两边各放着一把黄花梨麒麟纹圈椅。客厅南面有一张紫檀五小抽打洼线供桌,上头搁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像框,还有一个博山香炉,苏君俨猜测这里供的是虞冰的遗像。小叶紫檀如意纹花几放在客厅的东北角,上面放着一个蓝釉白龙纹梅瓶,里面插着一束已经枯萎的干花。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不少条屏字画。

  感觉到怀里的虞z似乎呻吟了一下。苏君俨赶紧抱着她进了内室。

  虞z的卧室更是让苏君俨瞠目结舌,黄花梨月洞形棚架床上居然铺着繁复艳丽的锦缎,难道她每天就是睡在这一片似锦繁花上吗?

  刚准备将虞z小心地放到床上,却见虞z睁开了眼睛,无力地举着手指向卧室角落小巧的紫檀松鹤纹多宝架柜,“药在格子里的龙凤纹罐里。”

  苏君俨赶忙取了药,又去厨房找水。

  热水瓶里都是空的,好不容易还有一个瓶里有半壶水,倒了半茶杯水,他再次进了卧室。

 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,他发现虞z竟然睡着了。

  他仔细地为她盖好被子,默默打量着虞z的闺房。床铺旁边是一张紫檀竹节花鸟纹八抽台显然是她的办公桌。一张配套的紫檀打洼线海棠凳放在桌肚的空处。窗户旁边是两个巨大的梨花木书柜,里面放满了书。三只樟木箱放在床尾,黄铜的搭扣已经有些发黑。卧室门背后则是黄花梨拼格冰裂纹双门亮格柜,应该是做衣柜用的。

  苏君俨有些糊涂了,他看得出来这些家具虽然只是仿古不算多值钱,但是多宝架上的不少古玩应该都是虞轶祺传下来的,只要卖掉其中个别,虞z便无须这么辛苦。

  想到这里他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了睡梦中的虞z脸上,她似乎睡得不舒服,眉毛蹙着,嘴巴微张。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拂在刺绣的枕套上,愈加衬得她皮肤白皙透明,简直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。

  苏君俨忍不住坐在床沿,凑近了细细看她。

  她的眉,她的眼,她的鼻,她的唇。苏君俨如同端详稀世珍宝一般,在心底勾勒了无数遍。

  就这么看着看着,他的心中似有潮水涌动,右手近乎战栗着伸出,小心地碰了碰她的头发,又快速地收了回来。

  手掌无意间碰到了裤兜里的手机,苏君俨掏出手机,打开了摄像头,将这宁静的睡颜变为了永恒。

  ◎注释:此段思想提炼自《菊与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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